题外：

之前看书/杂志经常是看的时候觉得有意思，过了一段时间就只记得某书很有趣，而记不得该书到底说什么了。因而最近看书/杂志的时候经常有写个笔记的想法。

写笔记的另一个可能的好处是有助于理清和验证思路。这个观点来自傅雷家书：傅雷说把脑子里的想法写下来有助于条理和记忆（具体词句记不清了，当时没写任何笔记）。此外福尔摩斯里也有提到类似的观点：福尔摩斯跟华生说“叙述一遍推理有助于思考”一类的话（具体的词句又记不清了，悲剧啊-_-），当然啦，也有可能福尔摩斯只是为了让华生同学觉得自己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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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万历十五年》认识了黄仁宇以及他的大历史观（Macro-hisory，其实我一直觉得可以翻作宏观历史）。《资本主义与二十一世纪》这本书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以大历史的角度来考察不同国家实现资本主义的途径，以及这些历史对于中国的涵义。

开篇首先讨论了资本主义这个被严重重载的词之由来，和不同时代之各种含义。一个有趣的事实是：资本主义这个词历史上首次在出版物中出现是1850年，也就是说共产主义宣言发表的时候（1848），资本主义这个词还不存在。在马克思的资本论中，“资本主义”这个词也完全没有出现过。“事实上要到20世纪初，‘资本主义’这个词才在政治论坛的争辩中成为社会主义的对立面。”陶蒲(Maurice
Dobb)将当代讨论资本主义之论文分为三类：生产关系的转变、资本主义精神、自然经济蜕变为金融经济的过程（分别是社会结构、意识形态和经济方面）。《资本主义与二十一世纪》这本书中“资本主义”的意思，主要是经济上的概念，也就是从分散的小农经济转向现代经济（按照黄仁宇的说法是“能够以数字管理”）的过程。

之后基本每一章说了一个或者几个类似的资本主义国家是如何完成自然经济向资本主义（经济）的转变。首先是威尼斯，然后是荷兰，然后是英国，然后是美日德，然后是法国、俄国，最后当然是中国（革命尚未成功不过…）。所有这些国家完成资本主义转换的共同特点是经历了混乱、冲突和流血，而区别则在于阵痛的强弱、牺牲的多少。

一个基本的规律是人口少的比人口多的容易、海洋性格的国家比大陆性格的国家容易、权利分散的国家比权利集中的国家容易。这个规律可以描述为什么资本主义最先出现在十四世纪的威尼斯：它是一个人口不多、以航海贸易为主、建立在泄湖上的中世纪自由城市。也可以描述为什么文化接近的英法完成资本主义转变的道路相差甚远：英国仅经历了有限的混乱（查理一世、内战、克伦威尔）而经过光荣革命已极少的流血完成君主立宪；而法国则经历了法国大革命与红色恐怖、拿破仑时代的欧陆全面战争青壮年人口减半才艰难的实现资本主义。俄国、中国这样长久中央集权、农业为主、且人口众多的大陆国家完成这一转变则更加艰难。

日本、德国和美国是完成资本主义相对简单的主要国家。根据《资本主义与二十一世纪》，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前，已经实现了全国性的商品交易（想到了太阁里面的茶屋、小西屋），天王的权利旁落与幕府的没落实现了低程度的中央集权。也就是说，在日本明治维新之前，社会的底层已经比较接近资本主义经济实现之条件。日本文化的纵向性（对权威的服从）也有助于自上而下的改革。德国实现资本主义则是分两步：首先是拿破仑的入侵消灭了绝大部分的小诸侯，并且在现今德国的领土上实行了统一的法律（虽然是法国的民法），帮助其完成了社会底层的转变。普鲁士统一德国则实现了国家资本主义的上层建筑，彻底完成资本主义转变。美国从宏观上则是将英国资本主义成功的经济、法律、政治体系在更大规模的版图上复刻了，并用制宪实现了天赋人权、社会契约、权力制衡等在法国提出，但在当时的法国并未能实现的思想。资本主义的高效率和广阔的北美大陆造就了突然崛起的美国（想象文明或者星际的生产/军事发展曲线图的话…一开始都没有的，最后突然就最高了）。绝大部分国家实现资本主义之后也经历了一段指数发展的时期，只不过大部分国家周围还有其他国家，很快就遇到资源或者其他方面的瓶颈了。美国建国之初则比较幸运，对于最初的十三州来说，向西是无限的可耕种土地。所以美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了指数式的增长而没有碰壁。（说句题外话，现在的美国遇到了一些问题，差不多遇到了它的瓶颈了）美国的流血则发生在南北战争，其根源也在于南部种植园州的自然经济形态与北部资本主义之冲突。

为什么完成自然经济到资本主义的转变，人口少的比人口多的容易？海洋性格的国家比大陆性格的国家容易？权利分散的国家比权利集中的国家容易？因为从自然经济到资本主义的转变是一个全方面的复杂过程。

首先是在社会的底层，人口要能够自由流动和工作，商品要能够广泛的、有效率的交换。有了这两点，商业才能够广泛的发展。这在人口较少、面积较小的国家相对容易实现，在类似俄国或者中国这样的国家就要困难许多。有许多现实性的障碍，比如地区差异、交通问题等等。一些处在交通要道上的国家，往往有实现资本主义比较容易的初期优势，比如新加坡就是一例。

从上层结构的角度说，进一步的商业发展需要法律来保障私人财产和公平交易。也就是说，该国实行的法律必须是以公平为基础、保障个人财产的法律系统。这个在今天听起来理所应当，可是大部分大陆性国家传统上的法律都是维系社会稳定为主，而忽略公平。相比之下因为海洋国家传统上重视交易，其传统法律来源于商业法，比较接近以公平为基础的现代法律。

资本主义的终极产物是金融系统。资本主义的开始阶段通常将整个社会资本化，也就是说，经济活动、经济活动的参与者、社会的结构、资源的分配，都可以用金钱来调整和控制。在此基础之上，金融系统以控制资本的方式，将整个社会的资源（包括人的智慧在内）分配到产生资本效率最高的时间和地方去。

举个例子：Google如果要通过自然经济的方式实现原始积累，估计永远都完成不了，或者需要非常长的时间，因为没有足够的规模搜索是赚不到钱的。风投和证券市场的存在使得这样有盈利潜力的公司能够在还完全不能盈利的阶段就获得数量惊人的资本。有了这些资本，Google才可以在硅谷买楼、招人、建数据中心，在不到十年时间内成为市值两千亿美元的超级公司。洛克菲勒花了一生才积累到的资本，Google只花了几年就获得了。通过金融体系获得的大量物质和人力资源投入，大规模网络搜索才能够在10年之内从不存在发展到整个互联网；而大规模网络搜索对社会效率的提升有反馈作用，因为它加速了的信息获取和分享的过程。

金融体系对社会资源的优化能力取决于金融体系深入社会的程度和金融系统本身的效率。金融体系深入社会的程度大致取决于商业发展的程度和社会信用发展的程度。金融体系本身的效率则受无数因素影响，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不受监督的权利kills金融效率。为什么传统上集权的国家更难实现资本主义，主要是这些国家向民主和法制社会转变的难度比较大。民主和法制是金融体系存在和高效运作的前提。

最后回到中国身上…中国的问题是最复杂的，因为中国是人口最多、大陆性格最明显、集权时间最长的国家（悲剧…）。在黄仁宇看来，老毛和老蒋各完成了中国资本主义革命的一半。老蒋实现了现代国家所需之上层建筑，而老毛通过土改为社会下层脱离自然经济做好了准备。中国花了150年的时间，无数的被侵略和流血，才部分的进入了资本主义（作为经济概念，而不是政治概念）。按照《资本主义与二十一世纪》的说法，中国的步伐这么艰难也是合理的，因为中国面对的问题确实是最复杂的。

这本书写于1997年，黄老2000年就去世了。不知道他要是看到大陆最近10年的发展，会有何评价。我的感觉是大体上来说还是在超有益的方向发展，似乎唯一缺乏的就是金融体系实现之前体了。